80年代港产都市鬼片的开端
80年代港产都市鬼片的开端 by 嬉字阁
1.早前看文隽和舒琪的《周末午夜场》谈到新浪潮导演余允抗的代表作《凶榜》,刚好在今年夏日国际电影节(HK summerIFF)的经典修复单元就有《凶榜》,我当然想都不想就把这部片列入必看之列。
毕竟80年代的那批港产都市鬼片(也包括90年代)我们都不是在大银幕看的,也不知道大银幕看是不是真的恐怖。以前在电视的小屏幕看,很多都不觉得太恐怖,场面和气氛的营造就算多么用心,屏幕太小或者画质太差(从录像带到影碟再到网络资源)都直接影响观看效果。
所以今年电影节看《凶榜》,我算是第一次在大银幕看80年代的港产鬼片。虽然艺术中心的影院银幕和音响未必是相当好,但这个修复版的整体观感还是很不错(场刊并没有介绍是4K修复)
影片里那栋非常猛的大厦,那种恐怖、诡异的氛围,大绿的色调,密闭空间的惊悚,在大银幕上还真的呈现出很好的鬼片效果,而且是真的有鬼,而非角色幻觉、精神分裂的“伪鬼片”。
影片里的大厦是当年刚落成不久的金钟统一中心。那晚看完电影已经接近11点半,我从艺术中心走去金钟站搭地铁,正好路过统一中心,随手拍了一张空荡荡的门口,延伸进去昏暗的走廊,又是农历七月,盂兰节前后,都不自然感到阴风阵阵。
2.《凶榜》是刘镇伟组的世纪公司出品,他也是该片的监制。刘镇伟虽然不是读电影,但对电影题材、导演、创作的发掘都可以说独具慧眼,做银行出身的他如果不入电影圈,可能就成了一位银行才俊,但香港电影圈就少了一位出色的电影监制、制片人。
那时刚刚踏入80年代,79年的新浪潮在一年后就迅速退潮,他们很快被电影公司吸纳到主流和商业当中。比如最为影迷熟知的,喜剧起家的新艺城把徐克招致麾下。
世纪公司也不例外。看刘镇伟接受YouTuber威哥会馆的长篇访问“细说从头”,当年他从新浪潮导演中找来凭借《山狗》成名的余允抗掌管创作,同时也罗致了从TVB离职的金炳兴负责编剧。
新艺城凭喜剧在市场站稳脚跟,世纪用什么类型能打开市场呢?
刘镇伟想到了恐怖片、鬼片。但不同于同期嘉禾已经有洪金宝的《鬼打鬼》系列,有洪家班的动作卖点,或者邵氏的那些民初恐怖片,有血腥,有暴力,也有色情。刘镇伟想要的是放在现代大都市的鬼片,是灵感来自西方的《魔鬼怪婴》(Rosemary's Baby 1968)和《凶兆》(The Omen 1976)那类恐怖片,再结合中国的邪灵、迷信和鬼怪元素。
看回《凶榜》当年的一些影评,也不乏“不够创意”“抄《魔鬼怪婴》”这类负评。比如《电影双周刊》74期有影评人李焯桃的影评就先肯定导演技巧的专业和纯熟,但“想象力不足”“未能使人耳目一新。”
然而后来80年代的都市鬼片就更加没有向前进步,刘镇伟在80年代后期做导演,几部都市鬼片《猛鬼差馆》《猛鬼学堂》《猛鬼大厦》无论概念还是桥段都没走出《凶榜》的影响。
这也许就是《凶榜》为什么逐渐成了港产片这个类型的经典,它在80年代初开了个头,后来者也都争相效仿。
3.《凶榜》的主角,秦祥林饰演的阿强注定是一个悲剧人物。当他被红衣猛鬼仔缠身,猛鬼仔要选他妻子(余绮霞)肚子里面的胎儿完成投胎,阿强声嘶力竭喊:“点解一定要拣我!!”驱鬼法师(岳华)已经一早点破,因为阿强出生的时辰是阴月阴日阴时,意思就是你的命注定就是这样,“你是身不由己。”
所以阿强的悲剧命运,或者说他的戏剧建立在于这个人不信命。他本就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干不了什么大事,但他好运,娶了一位体贴善解人意的太太,而且家庭十分优厚的有钱女。岳父开胸围厂,阿强就被安排在岳父的工厂做事。
但阿强认为自己有本事,他不甘于屈就在岳父的工厂,所以他想凭本事自己找工作。但他真的读书不多,技能不多,去面试写字楼文员人家都不要,最后一瞥报纸广告刊登大厦招保安,去面试就顺利录用,他后面的命运就此改变。
对鬼片中的鬼的交代,无论中外最常见的无外乎这里前身死过不少人或者曾经是个乱葬岗,例如《闪灵》。《凶榜》里面的凶厦有鬼,而且是红衣小鬼,原来大厦前身是被拐儿童的集中营地牢,在这个集中营里死了不少小孩。
红衣小鬼因为信“上天注定,我可以重回人间。”他又刚好碰上阴时出生的阿强,又得知他妻子怀孕,那正是“天选之人”。所以小鬼必须要把阻挠他投胎的人杀死。
余允抗的电影技巧无疑是很纯熟的。全片没有多少恐怖片惯常的jump scare手段来吓人,他熟练地利用局限的空间(电梯、走廊)灯光、烟雾营造出的灵异场面,再结合声音、剪接、演员的配合,在大银幕上呈现真的能做出不错的恐怖效果。
像电梯那场幽闭空间内,阿强搭电梯直落到地府,门一打开那个场面,后来刘镇伟在《猛鬼大厦》,甚至到和周星驰合作的《回魂夜》都有不同程度的再现。
戏剧上,随着阿强撞鬼开始,越来越多灵异的事发生在身边的同事和妻子身上,但这些戏剧关联性显然不那么强烈。最明显就是四位同事的死,并不是每个人都与戏剧主线有必然联系,最多也只能说是一些因果报应的邪灵,都是些较为笼统的说法。
最明显就是香港先生(王青)吃狗肉被狗骨卡喉而死就没有多少戏剧的必然性,是一个工具人必须死,预示邪灵鬼怪将陆续而来。后面小丁和另外一位同事的死同样没有必然性,也只是恐怖气氛需要而死的工具人。
詹森饰演的汉叔也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他不过是想解雇阿强,他本身不知道阿强被鬼盯上。但他在家煲粥被杀的那场戏在叙事上又有交代这个鬼的来历的功能。
唯二两个知道内情,而且企图阻止小鬼投胎的是驱鬼法师和胖子(郑则仕),他们最后都被小鬼杀害。
不过这些戏剧上的合理性也是能自圆其说,那就是“鬼同你讲道理”(鬼不和你讲道理)
最后推向高潮的戏,调度和剪接十分出色,不仅营造出了恐怖效果,而且充满紧迫感。一边是临盆的妻子被推进产房,她的脸非常可怖;另一边阿强却为消灭小鬼阻止投胎尽最后的尝试,但最终都没能成功。最后,阿强彻底地疯了。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看似是一个开放式结尾,但实际上已是主角悲剧的最终结果。他最终如法师对他的预言:孩子出生后他将会变妖魔。所以当他一把斧头砍向自己的亲生骨肉,已经成为一个魔鬼。而且这个悲剧无可避免,也是主角命运的身不由己。
读到一些影评说,这部电影无论是否真的有鬼,阿强都可以看作是被现代社会压力和家庭最终压垮而精神失常,发生伦常惨剧。
从这个角度出发,这部电影假如今天能重拍就更加具有其社会性。不过最好还是有现实案例做基础,否则很容易就会沦为胡编乱造的剥削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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