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20万留学、4年IT支持，年薪4万欧：山东农村女孩远走爱尔兰的五年

撰稿：晓晓 代月斋

排版：huimin

采访&责编：晓晓

Reily出生、成长在山东一个普通的农村，家里主要收入来源是种地，她从小就被当作劳动力使用——“不管孩子有多大，ta就是一个劳动力，从很小的时候ta就可以烧菜做饭，也可以帮忙干地里的活。”

父母没有出去打工，一直到她上高中前后，才意识到种地的收入已经满足不了生活需要，开始种地加打工：白天去附近工厂做零工，晚上还要回去干地里的活，他们就这样一直不停地工作，忙碌了一生。

从小生活的村庄

她有一个弟弟。“山东农村家庭要不然就是两个女生，要不然就是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要不然就是一个独生子，没有别的配置了。”

小学在村里念（几个村子合并共用一所学校），初中去乡里住校，高中到县城，大学才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乡，去了山东较为发达的城市。

她成绩一直很好——初中年级前十，班里前三；到了高中的时候，Reily感觉脑子有点跟不上了，但是她依然保持着班级前十的名次。回忆起高中的事情，Reily说：“我觉得在山东学习是非常痛苦的事情，万幸的是我考上了大学。”

大学她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后在某个大城市做了大约三年外贸相关的工作。其实常理来讲，一个农村女孩毕业后，结婚前，正是一个家庭“收获的时候”，所以家里对她选择出国这件事，态度是割裂的。

父亲支持，“我爸爸非常的爱面子，他觉得我出国可以给他长面子，他为了面子什么都可以做。”母亲则强烈反对，觉得太远了，甚至一度想把她的户口本扣下来不让她走，最后被父亲拦住。

Reily对此没有多少怨气，她的理解是：“他们觉得白养了一个闺女，闺女就要留在自己身边结婚生子，有个什么事情可以回家去看看他们，我觉得他们的想法很正常，但是我是绝对不会回到老家结婚生子的那种人——再说了，我们老家经济差成那样，也回不去。”

大学后的工作——外贸，其实不是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每天开着车出差参加国际展会，跟外国客户谈判。她做的是小平台上的外贸，在阿里巴巴、1688 这类网站上跟客户聊天，句子重复度很高，“我甚至都没有跟客户聊天的机会，因为都是小单，收入也不体面，七八千都没有，全靠一点提成撑着，但是提成每个月都不一样，有的时候会好一点。”

正是这份工作的局限，让她后来申请硕士时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转专业，从市场营销转向跟 IT 相关的领域。“因为我想象中市场营销以后找工作肯定是很不容易的，我就想选一个比较容易找到工作的专业。”

国内工作的城市

工作两年，攒了一点钱之后，Reily开始认真考虑读研究生。国内的研究生考不上，出国留学的念头自然冒了出来。

她的择校逻辑几乎是一份精确到“极致性价比”的计算：最先搜索的关键词是“读硕士最便宜的国家”，一度考虑过日本、马来西亚，最终把目标锁定在波兰。“波兰真的很便宜，虽然硕士读两年，但学费也很便宜，相当于在爱尔兰读一年的硕士，可以在波兰读两年。”

但她终究没去波兰。一方面是“我的成绩还蛮好的，大学这么好的成绩不太甘心去波兰”；另一方面，也是更直接的原因：“我真的不想学波兰语。”

于是她又重新找，找到了爱尔兰，理由清楚地排成三条。

初到爱尔兰的阴雨天

第一，英语国家。“我不用学第二语言，我觉得学语言挺难的，学英语就已经挺难的了。”她特别强调，这一点对“想定居的人”意义远大于“只想留学的人”，语言是长期生活里绕不开的东西。

第二，工签政策友好。留学生毕业后有两年“毕业生签证”，不需要立刻找到符合技术移民标准的工作，哪怕只是餐厅服务员，只要雇主愿意办工签就可以留下来；技术类工签满两年，就可以申请永久居留。

续签周期是每两年一次，但没有其他任何要求了，没有工作要求，也没有工资要求，你不管工作不工作，都可以在这留。她算了一笔账：快的话三年就能拿到永居。

第三，也是她反复强调、认为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条：保证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别的农村留学生有没有考虑过，我觉得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欧洲一些国家保证金要求高达二三十万人民币，那是属于我够不到的高度，而爱尔兰的要求大约十万，如果连十万都拿不出来，还可以买一种当地的“教育基金”产品，把门槛降到六到八万左右。我当时觉得这还挺好的。”

Reily的建议是：来爱尔兰留学一年至少要准备二十五万人民币（学费加生活费），二十万可以冲一冲，但会过得紧张。

她自己的积蓄实际不到二十万，靠着自己攒的钱，加上父母、亲戚拿出一部分，又向朋友借了一些，东拼西凑才凑齐保证金和学费，生活费几乎没有备够。

“我来的时候钱花的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以为能撑个半年，结果四个月，第一学期结束之后，钱就快没了，然后就必须要打工了。”她去做了中餐厅服务员，一直做兼职。“要不然就没钱了，其实也是没有办法。”

申请环节她选择了找中介——不是不信自己，而是不敢冒险：“我怕自己会出什么纰漏，如果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那一年不能入学，我就会觉得非常的遗憾……一定要万无一失。我选的中介很便宜，两千多块钱，为了省钱只申请了一所学校的一个专业——科克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Cork）。当时我的推荐信也是就地取材：找了大学里两位我加了微信的老师，其中一位恰好是我唯一上过的、和 IT 沾边的数据库课的老师。语言成绩没考雅思，我觉得雅思太难了，我考不过，改考了当时因疫情被学校接受的多邻国测试，还蛮简单的。”

Reily就读的专业全名是Information Systems for Business Performance，挂靠在科克大学商学院，而不是计算机学院。她反复强调这个边界：“它虽然跟 IT 相关，但是它是在商学院下面，不是在计算机学院下面的专业。”

整个学习过程没有写过一行代码。“真正需要写代码的 IT 项目，我根本就申请不上，我完全没有背景，申请那一关我就被 pass 掉了。”

学制一年，前两个学期每门课交两份作业即可通过（因疫情取消了考试），第三学期完成一篇毕业论文，五六人一组。“老师不会让你不过的，除非是超时了。”

她对这个专业的评价很坦诚：“专业并没有学到多少，data analysis 都做不了。”她观察到身边不少印度同学此前已在国内从事 IT 工作多年，来读这个项目更像“镀金”，“其实这个专业并不能完全改变你的方向。”

毕业时她一度很迷茫：“不知道要找什么工作，如果要找 IT 的工作，但是又干不了 IT 的工作。”最终她找到一份“非常边缘”的岗位——IT support，处理客户提交的技术支持工单（ticket），相当于“售后服务加技术支持”。这份工作，她一干就是将近四年，从毕业那年到现在。

谈起这份工作，Reily的语气少见地松弛下来。公司允许灵活排班，不同 shift 覆盖不同时段；此前几乎可以全职远程办公，“最近一年公司又要求去公司，但我们也是一周去一天，或者半个月去一天，意思一下。”

“工作量也不饱和，忙的话一天工作五个小时就已经很长时间了，平常三四个小时就可以”。这对已经有孩子、没有人帮忙带孩子的Reily来说尤为重要。

同事几乎清一色本地爱尔兰白人，“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和大妈，非常 nice，同事之间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少人已经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

薪资她讲得很直白：“年薪大约四万欧元，连爱尔兰平均水平都没有达到。逐年涨幅有限，差不多是2%，几乎追不上通胀。她把原因归结为自己求职时：要求工资要求低了，只想着有一个工作就行了，HR 顺势给了岗位的最低薪资。

英语是她反复回到的一个主题。出国前她以为自己做过外贸，底子不会差，实际情况是那份外贸工作几乎不涉及真正的口语交流，来到这边之后非常受挑战。

留学期间忙于打工维生，“我并没有很专心于学业……英语能力没有很大的长进。求职入职之后，经常听不懂他们说话。上学的时候是同学之间讨论项目，上了班之后是本地人之间那种非常快的说话，工作上的内容刚开始我也不太懂。”

但她还是被录用了。“只能说是我面试的时候展现的状态可能是他们想要的状态，可能是性格特质比较符合。虽然我的英语不好，但是我在公司里并不是一个哑巴，他们给了我工作的机会，我就一直干，一直干。四年过去，我现在英语能力肯定是能基本听懂他们说话了，特别复杂的其实还是听不懂的，因为他们说太快了，但是已经大差不差，能猜到他们什么意思了。”

她把这段经历浓缩成一句话，也是整场谈话里最打动人心的一句——“刚开始总是很难的，但是没关系，你待一待，你待一待就好了。”

Reily反复用一个词描述自己在爱尔兰的这几年——很旺我。她把它解释成“树挪死，人挪活”。“这个国家跟我很契合。”

除了留学初期的经济困难，她说自己此后，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问题：找到工作，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很快结婚生子，中间还把驾照考了出来。她把这份顺利一半归功于选择的国家本身，一半归功于伴侣的支持：“我比较早遇到了我老公，然后我老公帮助了我很多。”

对其他打算出国、不排斥婚姻的农村女生，她给出一个鲜明的建议：“如果不是不婚主义者，还是要积极寻找对象……对于异国的一些事情，两个人一起克服，比一个人在那边硬撑要好很多，不要选择那条最难的路。”

她特意澄清这不是功利意义上的“婚绿”：“又不是约炮乱搞……农村女生像我一样，本科毕业或者硕士毕业以后，工作三年五年再出国，本身就已经到了可以考虑安定下来的时间。”

关于孩子，她提到一些具体的福利：爱尔兰的儿童补贴是每月140欧元一个孩子，对于产假和儿童的补贴比其他欧洲国家都低很多，带薪产假只有六个月，之后是无薪产假，可自愿选择是否继续休。她把无薪产假和年假结合，休了大约一年，才把孩子送进托儿所。

“刚开始的时候孩子和我都不太适应，现在适应了两三个月就没问题了。”她说自己比较幸运的一件事，是把女儿生在了这里。“她不用再经历我之前经历的那一些——不用面对山东式的教育压力，不用面对农村资源匮乏的问题，希望她能够健健康康地做一个普通人。”

Reily的父母有出一点钱资助她出国，“但是他们当初给我留学的那两万块钱，我也是还了的”——这笔钱她认账，也还清了。但Reily认为对弟弟，父母的给予是完全不需要偿还、也没有边界的。

关键的分野在于：弟弟第一次开口找她要钱，发生在她刚毕业那一年。“我每次都无情的拒绝，我真的做不到像别的姐姐一样，可以给弟弟花很多钱。”她提到村里同龄的姐姐们会给弟弟买一两千块钱的衣服，“我就想她们怎么这么舍得，我就舍不得。”

这份“无情拒绝”持续了大约半年——一方面是刚毕业时自己经济也不稳定，要交房租，底薪很低；另一方面她想得很清楚：“我爸妈还挣着钱，为什么要跟我要？”半年之后，弟弟就再也没有开口要过钱，姐弟俩至今联系很少。

她提到自己的丈夫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家庭关系：“他觉得，你帮助你弟弟不是很正常吗？那你有困难的时候，你弟弟也帮助你，你们两个是亲姐弟，本来应该要互相帮助的。”

这句话曾把她说懵了。但她随即给出了自己真正的判断：“互相帮助是不存在的。我是要帮助他，源源不断地帮助他，他是不可能帮助我的，不管是从金钱方面，还是各个方面。”

她也提到，现在有了女儿之后，“我的钱是要留着给我女儿的，不是给我弟的。”对于父亲仍抱有希望她将来给弟弟出彩礼的幻想，她的态度很明确：“我会先把我自己的生活过好，但凡有一点点影响到我这边的生活，我是绝对不会给他们的。”

访谈接近尾声，Reily被问到，对未来可能出国的农村女孩有什么想说的。她列出三条，语速平稳，每一条都能听出是她自己走过、也付出过代价才明白的道理。

第一，勇敢一点。“既然都考虑到出国留学了，就更勇敢一点，直接一点，做就行了。因为农村女生，你没有很多资源，你自己不主动，这件事情就永远都做不了。”

第二，也是她认为最重要的一条：能挣钱的时候，多为自己攒钱，不要急着回馈家里。她观察到很多女生本科毕业、拿到第一份工资就开始被动或主动地向家里“回馈”。

“你觉得你刚拿到第一年的工资，你的生活就完全安定了吗？没有。农村女生的资源很少，你要为自己攒点钱，你不为自己攒，没有人为你攒。”她坦率地说，这需要一点“自私”：“要多为自己着想，要自私一点。如果我不照顾我自己，世界上没有人能照顾我。”

第三，提高英语能力，但不用急。“可以等你来到国外再练习，也没关系。”

说完这三条，她给自己做了一个总结，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过的事实。“我觉得我算是比较早慧的，对于一些事情我想得非常清楚，我的早慧可能始于初中阶段……但我觉得农村并没有那么多早慧的女生，有一些女生还是被身边的环境所裹挟。但是没关系，只要有一点机会，你就大胆一点，再大胆一点，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往前走，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