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两次高考、两次考研:从河南驻马店到美国全奖博士
- 两次高考、两次考研:从河南驻马店到美国全奖博士 by 山外山-农村留学生
Lily是德克萨斯州的一名博士生。她坐在美国德州的小城里,窗外是典型的美国南部风光,阳光明亮,偶尔有割草机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出生在河南驻马店一个中部小城下面的乡村,家里种着几亩地,还有一点树林。从河南乡村到武汉大学的硕士,再到美国德州的博士,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她说,自己从小就觉得不应该被困在那里。
撰稿 | 九天
排版 | huimin
责任编辑 | 晓晓
图片 | 受访者提供
“我从小到大
一直以为世界上只有一个小学
一个初中、一个高中”
Lily的童年,在河南驻马店的一个普通乡村度过。那边都是种地,家里也只有几亩地。六年级时,她所在的小学一个班只有18个学生。
初中读镇上的中学,高中考进了县城里最好的高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小学、初中、高中都只有一种选择,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还有别的可能。
高中的条件并不算好:一个班八九十名学生,夏天没有空调,教室里只靠墙上的几台风扇,八个人挤一间宿舍,窗户很小,连风扇都没有。但因为当年的政策,她进入了学校的精英班,配的是最好的老师,身边也都是成绩最好的同学,学习氛围很好。
父母都是农民,父亲小学没毕业,母亲初中只读了一年,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种小麦、花生,父亲偶尔去建筑工地打半个月零工,再回家等下一份活。初中申请奖学金填写家庭情况时,镇上同学都不相信真的有这样的家庭。
赖以为生的土地
尽管如此,父母始终对她说着同一句话:“你要好好学习,这是唯一的出路。”后来她发现,村里不少人即使本科普通,也会继续考研、读博,或者工作后再提升学历。对很多农村孩子来说,读书始终被视作最可靠的一条路。
父母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一直支持她走下去。他们不太清楚她具体在做什么,也觉得出国太远、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但知道她想做这些、不甘心被困在那个地方,还是选择了支持。
在Lily看来,妈妈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她很小的时候就让我背诗,一直很赞美我、鼓励我。”母亲虽然只读过一年初中,却始终保持着学习的习惯。聊天时,手会无意识地在桌上写字练字;看到不会的东西,也愿意去学。
她一直告诉Lily:“你学习很好,学东西很快。”虽然这样的评价体系并不复杂,但对当时的Lily来说,却足够成为成长的支撑。“她一直以我学习好为骄傲。”
在这样贫瘠却温暖的环境里,Lily的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第一。”
“我总觉得
我理想中的生活不在这里”
在镇上租的房子
初二那年,Lily跟着表妹去温州看嫂子。嫂子请她们吃饭,问想吃牛排还是麦当劳。她提议去吃西餐,理由是可以顺便学一下用餐礼仪,以后可能用得上。
多年后回想,Lily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只能归结为心里一直藏着某种苗头。她说不清未来具体是什么样子,却隐约觉得自己应该一直往上走,不可能一辈子局限在那个乡村里。
这种念头也来自她每天看到的生活:看着村里的情况,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待在这里,也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后来她慢慢意识到,自己能走到今天,除了成绩和努力,也有不少偶然:遇到好老师、进入好班级、拥有学习资源,这些机会并非人人都有。
“有些门不会一直开着”,她说。对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能走的路本来就不多,读书或许是最容易走的一条,但这条路上同样充满偶然。真正支撑她走下来的,除了努力,还有那个从小埋在心里的念头——不断往上走,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两次复读:
“每次都是在第二次的时候做得好一点”
高考第一年,Lily没有考好。那段时间她有点早恋,状态很差,也陷入了严重的自我否定,于是做了一个很多人不敢做的决定——复读。她说,就算带着那样的状态去上大学,自己也做不好,整个人还没准备好。
她去了隔壁市一所专收复读生的高中,班里只有三十个人,竞争却异常激烈——第一年的同学里,不少人考上一本仍选择复读,都是冲着更好的学校去的。
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倒数第二,班里甚至有考了666分还来复读的学生。她没法跟别人比,只能告诉自己,既然最后一年没学好,那就把每个知识点从头学起。
那一年她每天早上七八点起床,晚上十一二点睡觉,生活里几乎只剩下学习,在这种环境让他们被迫对学习之外的一切都变得冷漠。
但是回头看,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状态,让她至今仍佩服当时的自己——过程很难熬,但那种完全投入的感觉,如今反而显得珍贵。
她也清楚,复读并不是万能的答案,很多同学第二年反而考得不如第一年。但她的成绩最终提高了很多,考进了武汉大学。妈妈后来笑她,说她好像每次都是在第二次的时候做得好一点。
本科毕业时,她又经历了一次属于自己的“第二次”。她原本有机会保研,却因为不了解相关规则错过了——直到大家都在准备时她才知道有这回事,最后算总成绩,只比保研线低了零点几分。
她只能去考研。第一年,她离学院划定的复试线只差1分,但当年学院实际招生7人,划的分数线名额只有3个,更多名额留给了调剂。她联系了很多老师,也参加了江西师范大学的调剂复试,但进入复试的另一位同学已经跟院长做了很久科研,最终她落选了。
她决定破釜沉舟,再考一年。第二年,她考得很好,重新回到武汉大学读硕士,导师正是当年的学院院长——是个很厉害、也很好的人。
回头看这段经历,她越来越觉得,努力之外确实也有不少偶然,但只要还有机会,就要尽力抓住。
“我想出去看一下”
Lily很早就有出国的念头。本科时看到很多同学去国外交流,她主动找辅导员,说自己很想出去看看,觉得自己的很多见解都局限在中国,想看看别人怎么想、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辅导员告诉她可以申请交流项目,还举了有学生去韩国交流、顺便做代购赚钱的例子,说一两万块钱总拿得出来吧。她没有接话,因为她清楚家里确实拿不出这笔钱,就算有积蓄,也不会花在这上面。
本科毕业时,她也考虑过德国等欧洲国家,但申请费、语言学习等现实问题让她暂时放弃了。
读硕士后,情况开始变化。她考研成绩优异,在考研辅导机构兼职当了三年老师,攒下了一些积蓄;导师第一次跟她一对一聊天时就建议,如果读博可以考虑去国外,这更坚定了她的想法。她了解到美国很多博士项目提供全额奖学金,便开始准备申请。
硕士期间她考了雅思,总分只有6分,没达到澳洲学校6.5的要求,于是转而关注美国高校。她发现不少美国华人老师会在各种平台发布招生信息,就主动“套瓷”联系,最后有两位老师给了积极回应——其中一所学校,她是在截止日期前一星期才知道的,卡着时差把材料交了过去。
最初联系的那位老师和她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线上面试,很认可她的科研能力,却担心她的英语水平,希望她暑假再提升;最终对方没有录取她,而是把她推荐给系里刚入职的一位新助理教授。
这位新导师做的是偏电脑数据研究的方向,对口语要求没那么高,又聊了一次后,因为知道她最担心资金问题,给了她一份四年的全额资助offer。那一刻,她终于踏实下来。
来到美国后,她参加了学校的英语测试并顺利通过,日常和学术交流也变的越来越好。
她后来总结,语言考试成绩并不能完全代表真实的英语水平——自己来自河南,高考那年没有英语听力考试,大家的英语底子普遍如此;但硕士时她已经在读大量英文文献,阅读写作没有太大问题,只是缺少听说的机会。真正进入英语环境后,语言能力自然而然就提升了起来。
“问题总会解决的”
博士第二年,Lily也一度陷入自我怀疑。身边没有熟悉的人,也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参考,基金怎么申请、学术圈如何运转,都要靠自己重新摸索——这边更看重研究的深度,不是靠硕士阶段多下点苦功夫、多跑点数据就能解决的。
她也经历过一段低谷,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优势,很多事情都不如别人做得好:学术资源、科研能力、论文发表、人际关系,再加上生活压力,让她一度喘不过气,甚至想不明白,明明一篇文章只有几千字,为什么自己写了那么久还是写不好。
她说,那是自己整个求学生涯里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感觉整个生活全部都崩溃了。但很快她开始调整心态,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精神健康搞垮——哪怕现在退学,至少还有武大的硕士学位。
她开始接受自己的节奏,接受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不擅长的就多花点时间。她也越来越相信一个道理:“当你觉得特别难熬的时候,其实是在走上坡路,因为你正在学那些原本不会的东西;既然任务交到了你手上,就说明你有能力学会。”
除了学术,生活同样需要适应。Lily是和对象一起出国的,两人在一起七年多,出国前一个月领了证。2024年4月拿到offer,6月1号领证,7月简单办了酒席,8月就出来了。
对象拿的是配偶签,暂时不能工作,相当于她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两个人。学校的奖学金一年只覆盖九个月,暑假三个月需要自己找按小时计薪的研究助理工作——去年暑假是导师给的工作,今年导师经费没那么多,她又找了一位比较熟的中国老师帮忙。
两人还买过一辆“踩坑”的二手车,8000美元买的,一两年里花了很多钱在维修上,最后卖掉时还倒赔了钱。她说,如果有关系好的亲戚朋友,不如先借一点钱买辆好一点的车,整体反而更划算。
学校给的奖学金按当地最低生活标准发放,基本能保证活着;两人自己做饭、社交不多,日子算是堪堪够用。不过她也提醒后来者,不要忽略学校里的各种资源——她花了一两年时间才搞明白这辆破车的事,而她有个同学什么论文也没发表,却拿到了一年四万多美元的奖学金。
她最大的感受是,一定要多留意学校里的资源,那些资源得来其实很容易,刷半年盘子也不如别人一份奖学金拿得多。
“我们能做的,就是抓住机会”
Lily对自己的导师评价很高。她说,导师是个比较年轻的助理教授,有了第一个学生就像有了第一个孩子一样(Lily 是她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各种精心照顾,人很好,做科研也很严谨。Lily说,“她是我的Role model,如果我自己以后能做到导师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在她看来,导师基本决定了博士期间过得快不快乐、幸不幸福,所以一定要找一个对学生好的导师。
她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她的选择——有同学觉得她的导师比较年轻,资源和人脉不够,发文章可能没那么快。但Lily想得很清楚: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相似的人会聚在一起,学生踏实,导师也大多严谨;可能更看重关系和资源的人,则会聚到“另一边”去。
来到美国后,她见过不少家庭条件优越的同学:有人刚到美国就开始考虑买房买车,有人放假直接回国旅行,也有人完全不用为学费生活费发愁,他们并不太理解Lily这样的家庭面对的困难。
她记得刚来美国时,有学姐建议她买房,她心想自己哪有这个本钱。她后来才慢慢意识到,不同起点的人本来就很难放在同一套标准里比较,于是也越来越少去关注别人拥有什么,而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跟自己做比较”,多看看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可能今天读懂了一篇论文、学会了一个新单词、解决了一个之前不会的问题,这些都值得被看见,而不是总盯着别人有什么。
如今回头看,所有的这些经历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形成了更稳定的心态。她不喜欢给自己规划一条精确到十年后的路线,只是把要做的事排个顺序——目前最重要的仍然是完成博士学位,拿到学位她才会觉得踏实,这不只是一个头衔,更是一块已经握在手里的敲门砖。
她的计划很简单:先读完博士,再找博士后职位,理想的情况是在博后期间要个孩子;之后如果美国这边不太好留下来,会考虑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欧洲也是选项之一,只是很多地方要学小语种,优先级相对靠后。
比起宏大的职业规划,她更相信把眼前这一步走好,先完成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更重要,耐心等下一个机会出现。
这种务实的态度也延伸到她对成功、金钱和幸福的理解:金钱是基础,是很多事情的前提条件;成功更多要看自己的满足程度;幸福则是自己真实感受到的东西。
如果真要总结自己的“成功因素”,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经历算不上一个“逆袭”的故事——既有努力,也有运气。她和教授讨论过这个问题,教授告诉她,一个人的成功从来不完全属于个人,也包含了时代和制度给予的机会,这让她深有感触。
家中玩闹的小妹
在她看来,农村孩子想靠读书改变命运,但其实很早就已经开始被身边的社会环境,制度,文化环境筛选……
她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也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早看清方向:申请博士时她的雅思成绩并不突出,很多信息知道得比别人晚,联系导师时也只发出了几封套瓷邮件,但她始终愿意去试。
如果要给出一些建议给和自己一样的农村孩子,那可能会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难,一步一步做下去,很多事情其实都能做出来;与其担心失败,不如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与其盯着别人走到了哪里,不如看看自己比昨天前进了多少。机会来了,就尽量抓住。
从河南驻马店的乡村,到武汉大学,再到美国德州的博士,Lily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个一路规划清晰的人,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机会出现时选择往前走一步——而多年后回头看,那些当时并不起眼的一步一步,最终把她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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