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霍尔木兹海峡转弯处的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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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尔木兹海峡转弯处的郑和 by 数亩荒园


郑和七下西洋,其中至少三次到过霍尔木兹海峡。

“霍尔木兹”这几天经常上头条,在东北讲武堂口中更是常客。国外新闻也一样,美国的主流门户新闻网站都开设了Iran Latest专栏,一打开就有The Strait of Hormuz。

中国人对霍尔木兹海峡并不陌生,郑和自然是去过很多次并留下了明确的航海资料(郑和的原始航海资料被兵部毁了,但是航海图早已流传民间并存有副本,明末茅元仪《武备志》最后一卷就是郑和航海图,《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里面标注“忽鲁谟斯”就是霍尔木兹),早在汉朝班超出使西域的时候就派副使“西出三千”到阿蛮国,想必也是到过霍尔木兹海峡的。

阿蛮即今天阿曼,和伊朗正好隔着一湾海峡。最近伊朗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共和党前党魁Newt Gingrich就建议从友好盟国阿曼入手,用核武器在阿曼国土上炸开一条运河,这样彻底解决伊朗的卡脖子问题。

最早把霍尔木兹介绍到国内的,可能是玄奘。玄奘去过印度,从印度向西横渡阿拉伯海就能到波斯湾的霍尔木兹海峡。虽然玄奘没有去过波斯,他在印度求学的时候可能看过文献、听过传闻(“文献学”第一课一般都会讲“文献”的含义,这个词最早的意思里,“文”是文字材料,“献”是指人,玄奘可能和去过霍尔木兹的人有交流。),所以《大唐西域记》介绍“波剌斯”国时说:

“虽非印度之国,路次附见。旧曰“波斯”,略也”。

这个地方不是印度的国境,我没去过,但是我是按照方位顺着介绍的,所以顺便就把这个地方标注出来。以前我们都管这个国家叫“波斯”,其实是一种缩略的音译。

玄奘是语言学大师,他纠正了“波斯”的音译,说这是一种略写。网上谈宋史、明史的人很多,中间的元史却相当冷门,看不懂是一个重要原因。《元史》里面有大量的音译,而且《元史》可能是元朝史料中最易得和最易读的了,很多时候要去看蒙古、波斯的域外资料。光语言一个门槛,就能筛选掉大量“讨论爱好者”。同一个人名地名可能有四五种音译方法,有的是读音接近但是选用音读的汉字不同,有的则是采用了略写,需要发挥想象力才能发现几个不同音译名说的是同一个人。北师大老校长陈垣先生治《元史》,季羡林先生治《大唐西域记》,这都是真正的大家。相比于那些只会拿着学庸论孟(有时候也是道德经、王阳明或者四大名著)来教你做人道理和老祖宗的智慧的专家,水平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钱文忠在百家讲坛上讲百家姓、弟子规,看起来没什么水平,但他是季羡林先生的学生,也能讲《大唐西域记》。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现在偏偏是一些带你读论语或者磕大头的国学班的国学大师有市场。

在《大唐西域记》的“波剌斯”国里,说“国东境有鹤秣城,内城不广,外郭周六十余里,居人众,家产富。”“波剌斯”是今天的伊朗,“鹤秣”就是霍尔木兹。如果不说明,大家能从“鹤秣”联想到Hormuz吗?

地名的音译,受到方言和方言语音的影响,歧异繁多。《元史·阿儿思兰传》作哈尔马其,《大德南海志》作阔抹思,《异域志》作虎六思母。《元文类》中所收《海运千户杨枢墓志铭》作忽鲁谟厮,《明史》和《星槎胜览》从之;《瀛涯胜览》作忽鲁谟斯,《殊域周谘录》作忽鲁谟斯,又作忽鲁母思,艾儒略的《职方外记》作忽鲁模斯。有的古代文献著录此名,用字出入更大,宋赵汝适的《诸蕃志》中的甘眉,是Hormuz一名的省译,元汪大渊的《岛夷志略》没有为霍尔木兹立“传”,但有《甘埋里》条,苏继先生考证,甘埋里是甘里埋之误,指的也是霍尔木兹。(本段材料主要参考刘伉.霍尔木兹,久仰大名从《大唐西域记》中的著录谈起[J].地图,2009,(05):140-141.)

玄奘说的“鹤秣”城原先在陆地,位置就在霍尔木兹海峡北面的米纳布Minab。大家应该没听过这座小镇,但是肯定知道这座小镇。2月28日清晨,美国的一发战斧导弹击中了一所伊朗女子小学,这所小学就在米纳布。孩子们正在上课,在精确制导武器面前顷刻化为碎片。袭击造成至少165人遇难,绝大部分是7~12岁的女学生。惨剧发生之后,Trump矢口否认,在3月9日的听证会上说这是伊朗干的,伊朗完全有可能弄点儿战斧导弹的残骸过去,试图栽赃美国。

袭击发生之后,国内也有一些无良自媒体看热闹,在没有任何调查支撑的情况下就说这就是伊朗自己干的,伊朗准备发射导弹袭击美国,但是自己导弹水平不行,导航到自己学校了。现在事情过去了接近二十天,真相虽然迟到但是没有缺席,New York Times调查证明就是美国干的。美国也有制度优越性,一个帮派会可劲儿扒另一个帮派的老底,都不用造谣,直接把真相还原出来就已经比各种谣言劲爆了。

米纳布紧靠霍尔木兹海峡,扼守海峡,这里有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海军基地。这个小学原先就是基地的一栋建筑,2016年被从基地里划出去,用围墙跟基地隔开,变成一所民用小学。基地里还有一所公共诊所,类似于我们的东部战区医院、武警XX医院一样,军人能看病,老百姓也能看病。美国2月28日的袭击,一口气打了基地、诊所和小学。New York Time结合卫星图片和线人情报(新闻里常说的“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分析,美军用了十几年没更新的过时地图信息,把2016年就划出去的小学仍然当成军事打击目标,在美伊冲突开始的时候就按照预设坐标进行打击,结果杀死了170多名平民。1999年,美军炸了我们驻南联盟大使馆,调查结果也是这个结论,说是用了老旧的目标数据库,把我们大使馆当成了南联盟的军火库。至于米纳布小学的惨案,美国现在不再硬气否认了,已经展开调查,但是结论是可以推测的,有责任,但是无人需要承担责任。

美国和以色列的精确斩首“让领导先走”,令国内不少人拍手称快,认为这深刻改变了战争格局。从2020年斩首苏莱曼尼以来,美国和以色列这些年连续斩首了真主党和哈马斯的头头,这次又炸死了伊朗的头头老哈梅内伊,据说也把小哈梅内伊炸成重伤。3月17日,以色列说炸死了伊朗现在幕后一把手拉尼贾尼,伊朗方面予以否认,但是18号早上,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认拉尼贾尼的死亡了。在斩首这方面,以色列确实说到做到,说炸死谁就炸死谁,言出法随,撂了狠话就能兑现,而不是屡屡“勿谓言之不预”。但是,领导先走之后呢?战端一开,平民必定遭殃,米纳布小学就是例子,在“领导先走”的时候,也可以“误击”一部分平民,这都属于“尽量避免但很遗憾发生的代价”。随着AI的大量应用,连打招呼求情都不好使,以后这份“代价”里很可能就有今天拍手称快的媒体人。

玄奘描述的“鹤秣”就是现今的米纳布,原先在陆地上,后来为了躲避战乱就搬进南面25公里处、海峡中的一个小岛,类似于《太平年》中的黄龙岛。在这里重建了霍尔木兹城,这个岛也被命名为霍尔木兹岛。等到15世纪初,郑和带着船队七下西洋,三次到访“忽鲁谟斯”。1433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在从忽鲁谟斯返回印度古里的越洋航路上逝世。

郑和在1405年开启他的第一次航行。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1498年,达.伽马完成环球航行。至此,大航航时代的大幕完全掀开。至于“忽鲁谟斯”,在郑和初次来访大约100年后,葡萄牙人在1507年来了,武力征服了霍尔木兹岛。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这个控制波斯湾出口的关键航道还会多次更换主人。

我们的叙事里常常爱宣传我们比西方领先了XX年,比如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下西洋早了100年。我小时候最爱看这种文章,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但是现在长大了,发现这种叙事的问题很大。

历史从来不是线性发展的,有起有落,一个文明的高峰之后可能并不是高峰,而是低谷。比如,说林则徐是“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前面一定要加一个定语,“近代”。中国早就开眼看世界了,我们在汉朝、唐朝的时候就知道中国之外还有世界,一直在和世界进行互动交流。只不过在历史某些阶段,我们切断了和世界的联系,明朝从朱元璋开始实行严厉的海禁,清朝也因为各种原因坚持这一政策。我们过多强调某某方面比西方领先了100年、200年、500年,其实意义不大。如果大家都来比谁祖上曾经阔过,别说英国、法国这种现在还有余威的纸老虎,就连荷兰、葡萄牙、西班牙这种很多网民不放在眼里的“蕞尔小邦”,也有辉煌的历史。我们不需要靠历史上曾领先XX年来增强民族自信心,这种自信心就像春药,效果是短暂而脆弱的,就像玩一次历史穿越cosplay。成龙大哥说过,游戏里的你,再强大也是假的。真正的勇士,玩的就是直面当下。我们不比谁先发明算盘,谁先发明微积分,我们就比谁能引领新一轮人工智能信息技术产业革命,我们比谁能把产业和技术优势实实在在转化为人民的幸福感获得感。坚持说中国的太极是现代计算机技术的祖宗,这就是新时代的夜郎。

最后,再说说郑和下西洋,这也是民族自豪感的重灾区。郑和下西洋的历史成就,应当实事求是地进行评价,不能低估,也不要高估。郑和比哥伦布玩儿的要早100年,为什么没有开启大航海时代?

原因很简单,郑和是外交使团,不是航海舰队;郑和是去出访,而不是去探险;郑和的领导的顶层规划是朝贡体系,而不是殖民体系。

得出结论,不需要凭感觉或者想象,打开原始材料,一下就有答案。翻开《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郑和的宝船船队从苏州太仓到东南亚,再到印度,基本都是沿岸航行。郑和的使命不是去探索未知的世界,而是沿着海岸去走访已知的世界,宣扬国威,顺便搜集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看看朱允炆有没有利用海外领土进行“反明复明”活动。郑和的船队上还带着马匹和骑兵,总不能指望骑兵打海战吧,这都是为了靠岸登陆作战准备的。

从印度西海岸的“丁得把昔”出发,穿越阿拉伯海到达霍尔木兹,这一段路才是正儿八经的远洋航行。郑和航海图从这里开始画了4幅过洋牵星图,前面的航海图标的都是路程距离,至于怎么走,简单来说就是沿着海岸走。从印度的“丁得把昔”开始,船队要真正的迎接大海的考验。“过洋牵星”是当时中国流行的远洋航海技术,在大海中靠星星来定位。不难想象其中的巨大误差,但这已是此时中国最先进的航海水平。

从“丁得把昔”去“忽鲁谟斯”,这条航线不是外交家郑和探索出来的,这是一条相当成熟的航线,阿拉伯人在这条航线上已经成熟运行了一千多年。

郑和是外交家,不是航海家。

举个例子,2005年前后,流行企业家爬珠峰。以前门槛高,只有财力雄厚的企业家能玩;现在门槛更低了,假期时珠峰还会“堵车”。2003年,52岁的王石北坡登顶。2010年,59岁的王石南坡登顶。王石南北坡都登顶了,能说他是登山家吗?我想没人会认为他是登山家,包括他老婆。给你足够钞能力,夏尔巴人就算抬也能把你抬上8848。

王石是企业家,对于他登顶珠峰的成就,我们更多从企业家精神角度给予赞誉。如果非从登山家角度评价,那就会闹笑话。

郑和很了不起,但是我们得知道他的了不起到底体现在哪里,盲目的自豪、盲目的伟大,和事实可能会大相径庭。

最后,世界很乱,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看到最后,送您一颗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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