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河南平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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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河南平顶山 by 数亩荒园

全文11500字左右,动笔于2026年2月25日,发布于3月16日。

2026年2月19日,河南省平顶山郏县发生了一起打人案件,情形很恶劣,打人的夫妻二人现在都已被拘捕。虽然是过期新闻,网上很容易能找到报道,新闻本身我就不评论了,我想写一写平顶山这座城市。

动机

这篇一万多字的文章有个出发点。

按照最新的统计数据,中国有694个城市,其中4个直辖市、293个地级市、397个县级市。我们能叫出自己家乡省份的城市名称,能叫出其他省份的省会名称,可能还有一些经济发达、知名度高的非省会城市,比如深圳、青岛、苏州这些。对于这694座城市中的大多数,我们可能都是陌生的,甚至闻所未闻。

在当前的互联网生态下,绝大部分城市出圈,往往都是因为负面新闻。现在各地领导都很看重网络舆情,一旦舆情“上网”,就必须提级“化解”,这种激励机制也进一步导致了很多矛盾优先“上网”,你让我难受,我就让你难看,常常能闹出“大新闻”。

比如甘肃天水,这是蜀将姜维的老家,曾因为天水麻辣烫短暂走红,在营销号嘴里沦为“泼天富贵”,周末坐飞机也要去天水吃一碗正宗麻辣烫。但是脸还没有露多长时间,就把屁股露出来了。“天水麻辣烫”在运作和运气加持下还没持续多久,“天水幼儿园铅中毒”的丑闻震惊全国。

甘肃还有个白银市,这里有黄河石林,很漂亮、很有特色。我动过很多次念头,要去黄河石林骑行。一提到白银,我就会想起因为组织不力导致21名参赛选手遇难的白银黄河石林越野赛(2021年5月)。徐州、丰县XX;大同、订婚强奸;郑州、京广隧道;滁州、茅台也能喝死人……很遗憾,都是以负面新闻的方式相见,而且限于篇幅和敏感度,每个城市我只写了一个。

我平常关注负面新闻多一点,我的注意力机制里给负面新闻分配的权重就高。注意力是稀缺的,每天你能摄入的信息是有限的,All you need is attention。好消息,信息量一般都不大,扫两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报告同志们一个好消息,17号下午两点,我们又爆炸了一颗氢弹。”这么大一个好消息,核心内容也就是一句话。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苏35战机正在穿越台湾海峡”,2022年8月2日,这么大的好消息也是一句话的事,能载入中国新闻史。绝大部分的好消息,其实一句话就能说完,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文胆就一句话,剩余的都是凑字数的扩写或者专家解读,车轱辘比赛,冗余。

坏消息的信息量往往很大,或者说基本都是有效信息。通报都是在几次内部讨论会上一次又一次删减,遮遮掩掩,剩下的比《春秋》还微言大义。另外,坏消息也很难水字数,除非坚持丧事喜办,否则不容易写成大篇幅大版面的八股文章。喜宴是最容易糊弄的,龙凤呈祥能改翠盖排翅,翠盖排翅也能改龙凤呈祥,大喜的日子、来都来了,一般也就不计较了。白事则不太敢糊弄,容易激起民愤。

电影Furiosa里面有个History Man,末日废土世界里面没有纸张、书籍这些记载载体,所有的大事都要靠这位History Man用脑子记,口口相传。电影后面的镜头里,这个老头浑身上下都是文身,不光靠脑子记,没有纸就把身体当成纸,用文身记录一部分重要历史事件。他身上的文身,我估计也是以负面新闻为主。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这是人皮本的《资治通鉴》。如果领导只是想听拜年话,张嘴就来,不用铭记。

一提到城市名,我就想到负面新闻,倒不是说对城市带有偏见,而是这些事不能忘,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忘了。大家都忘了,网上也没人讨论了,好像这事就没发生过,这样是不行的。金维一有本书《带着偏见上路》,相当精彩。你可能没看过他的书,但是一定听过他担任制片人的电视剧:《蜗居》《杜拉拉升职记》等。这是他去十来个前或者现社会主义国家的游记,一部非典型游记,更像是国际共运史。他说书名里的“偏见”其实是营销的需要,不如说是“谬误”。这些社会主义大家庭里的哥们兄弟,我们之前没条件去串门走亲戚,被动获得的信息都是片面的;现在有条件出去了,到现场实地看一看,到底怎么个事,跟之前接受的信息有哪些区别。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造出来“XX大对账”这种新词,他其实就是出去用亲身见闻和脑子里固有印象“对账”去了。

这本书是2014年出的,我在图书馆里正好看的是新书。这种阅读让我觉得很幸运,现在每年出版物都非常多,读新书就像开盲盒,在很难读到好书的同时,又很容易错过大量好书。我很幸运没错过这本书,也给我纠正了很多“偏见”。

所以我也准备写一个系列,重新去认识一下哪些在负面新闻里认识过的城市。

今天,认识一下平顶山。

鹰城

平顶山是一个典型的被计划经济造就的新兴工业城市,建国之后,先有平顶山煤矿,后有煤矿筹备处、矿区委员会、办事处,最后在1957年设立平顶山市,此前历史上没有“平顶山”这个行政区划。著名的石油城大庆、克拉玛依也都是如此,荒原上先有油田,油田及其附属的生活区后来就成了一个城市。

平顶山别称“鹰城”。周武王宗室应侯的封地应国在平顶山市,“应”“鹰”相通,应国以“鹰”为图腾。年轻的平顶山为了给自己的身份增加点历史底蕴,从历史里找到了“鹰城”,并非因为此地产鹰训鹰而得名。这种添加历史底蕴风味物质的做法有很多,比如李唐王室认为自己的祖宗是老子李耳和飞将军李广,能文能武;前赵皇帝刘渊是匈奴人,匈奴和大汉是兄弟之邦,所以自己虽然当不成孙子,但是这外孙子认为自己也是汉室的后裔,追尊后主刘禅,远祀高祖刘邦;至于刘邦本人,他认为自己的族谱能跟尧续上。上海滩大流氓杜月笙为了给自己增加点文化范,请章太炎帮忙考证族谱,叙到了西晋儒将杜预。

除了名人的攀附,再比如上海交通大学的校名,也经历了一个内涵重塑。现行版本阐述“交通”的文化内涵是“天地交 万物通”,实际上校名中“交通”二字就是道路交通的本义,虽然很土,但是很实在。来源于其前身民国交通部下辖的4所部属高校,这些学校当时以铁路等交通相关专业见长。时代发展,交通大学早已不以交通相关专业闻名,所以也就试着重新解读“交通”二字,校史直接从盛宣怀的南洋公学跳到建国后的西迁精神,中间交通部属时期反而都被一笔带过,实际上是数典忘祖。

平顶山市下面有4县4区,4县是宝丰县、郏县、叶县、鲁山县,另外还代管汝州、舞钢两个县级市。

汝州

汝州有汝窑,汝瓷是青瓷中的高端产品。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宋徽宗就很痴迷汝瓷。美是通用的语言,谁在汝瓷面前能不动心呢?用河南老乡许家印的话说,漂亮,真漂亮!

汝瓷的存世量极其稀少,除掉国宝大爷手里掌握的,全球在谱在册的也不过100件左右。现在汝州已经建成了青瓷博物馆,宝丰还有一个汝窑博物馆,依托汝瓷官窑遗址建设的博物馆。如果想欣赏汝瓷,那么就可以来……故宫,尤其是台北那个。在谱在册且易于搬运的宝贝,国民党败退台湾的时候带走很多。

汝州有个风穴寺,在少室山南麓,名声可能不显,但是和她并称“中原四大古刹”的分别是登封少林寺、洛阳白马寺和开封相国寺。风穴寺始建于东汉,初名香积寺,北魏重建时更名千峰寺,唐以来多称白云寺、风穴寺。

汝州有名人,比如写了《代悲白头翁》的刘希夷,风穴寺有他的墓园“夷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诗是好诗,刘希夷也因为这两句好诗倒了霉、送了命。

《刘宾客嘉话录》记载了一桩署名权导致的谋杀案,刘希夷的舅舅宋之问看上了《代悲白头翁》,但盗亦有道,洗稿也有底线。宋之问说,舅舅也不多拿,就要两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宋之问是老吃家,只用一筷子,就夹走了兰州牛肉面顶层漂浮的全部两片薄如蝉翼的牛肉。就好比前一阵子的南博书画失踪案一样,被鉴定为“赝品”并“调拨”的恰恰是以《江南春》为代表的5幅名贵书画。糊涂官判糊涂案,师爷是装糊涂的高手,糊涂的人都精明。

对于作品抄袭,刘希夷坚决不同意,就算上法院我也要维权。经过一番交涉,宋之问成功让刘希夷闭嘴,他杀死了他。宋之问估计和牢A一样,没少看刑侦美剧,杀人手法很讲究。为了无伤杀人,宋之问用土袋压在刘希夷的胸口。刘希夷越来越喘不过气,窒息而亡,法医过来验尸也看不到伤口,堪称完美杀人。

现在有大量考证,刘希夷确为奸人所害,但是绝算不到宋之问的头上。两个人连年龄都对不上,宋之问妥妥的被泼脏水、污名化。但冤假错案毕竟是常态,大部分读者通常都安排宋之问认罪认罚了事,反正又没有家属和经办律师一直闹腾。是不是你杀的,有时候不重要。六子到底吃了几碗粉?不重要。倒不是吃了几碗粉不重要,而是六子本身就不重要。

汝州还有位名人,叫李晓峰,ID叫sky。电竞老玩家可能都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中国电竞第一人,GOAT,两届WCG世界冠军。在蓝极速网吧失火事件之后,本来就被看做“电子鸦片”的中国电竞几乎走向绝境,是sky第一次让五星红旗站上世界电竞的最高领奖台,在危急关头挽救了中国电竞。他有本自传,《当李晓峰成为sky》,里面详细讲述了他在汝州网吧打拼的岁月。一局《魔兽争霸》的对战,通常要二三十分钟,更长的能接近一小时,但是sky很喜欢rush战术,3分钟5分钟就结束战斗。自传里说,他家电脑性能不好,带不动高人口的大战,所以必须在前期低人口的时候结束战斗。而且,他妈妈规定他玩电脑的时间,越是快速解决战斗,能玩的局数就越多。运动员的文化课一般都不太好,以前的运动员更是如此,所以很多运动员都不善言辞,综合素质偏低,而电竞运动员又是运动员里面综合素质偏低的群体。现在很多退役职业选手直播,时代红利把他们推到了大舞台,但他们满嘴都是脏话,一个队都凑不出一个合格的九年义务教育。sky是电子竞技运动员中为数不多能意识到这点并刻意补上文化短板的人,相声到最后拼的就是文化,电竞也是如此,所以sky最后能走得更远,在戴上电竞选手标签的同时也能摘掉电竞选手的标签。

舞钢

舞钢市,“钢”指的是舞阳钢铁厂。舞钢市也是一个围绕企业形成的城市,舞阳县属于漯河市,把舞阳钢铁厂周边区域从舞阳县拆分出来形成县级舞钢市。舞钢厂建成于1970年代的平舞大会战,为了响应三线建设,数万六冶职工在荒山野岭中建起了新中国第一座特厚钢板厂。“大会战”是一个很有时代特色和制度特色的词语,是集中力量办大事优势的集中体现,石油大会战、原子弹大会战、万吨水压机大会战,人定胜天、愚公移山,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现在很多人怀念那个时代,尤其是很多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年轻人盲目崇拜那个年代,张嘴就是“他”之类的比孔乙己还难懂的话。革命的浪漫、血色的浪漫,带着这些浓厚的滤镜,谁看着不迷糊呢。外国人一样迷糊,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滤镜时代”。正如正宗的安徽板面在石家庄,最好的美国西部片也要到意大利找。赛尔乔.莱昂内在拍了“镖客三部曲”后,又拍了“美国三部曲”,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Once Upon a Time in the Revolution, 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他在电影开头里直接引用他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很多本地老外在看了电影之后,也幻想回到“荒野大镖客”的年代,但是真把你传送回去,你愿意吗?1967年,切.格瓦拉在玻利维亚的峡谷中被俘遇害。三十年后,他的头像竟然成了最火爆的快时尚单品,一群压根不了解他的摇滚青年和社会闲散人员把他的硕大头像印到T恤上,穿着他走街串巷,彻底把他的精神内核变成象征符号。

平顶山产煤,这是钢铁厂的重要原材料。以前的冶炼工艺对焦炭的需求量巨大,铁矿石相比而言消耗量较少,所以很多钢铁厂都是靠近煤矿布置。比如德国的鲁尔区、苏联的顿巴斯、美国的宾州,都是围绕煤矿而兴的钢铁重工业区。国内的本溪、攀枝花,都是煤城变钢城。如果钢铁厂既靠近煤矿又靠近铁矿,那就更好了,比如舞钢,舞阳南边就有一个大铁矿。也有些两不靠的,比如日本濑户内海的重工业,钢铁和煤炭全部靠外运。一掐脖子就翻白眼,一松脖子就吹牛逼,日本也是其中典型。随着冶炼技术的发展,铁矿石用量增加(主要是大量低品位的铁矿石能利用起来了,或者不得不用低品位铁矿),有些钢铁厂更靠近铁矿布置,比如鞍钢、马钢、武钢。总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钢铁厂的选址是系统工程,不单纯看煤矿或者铁矿位置。有些钢铁厂就算是盖在铁矿门口,也照样能赔钱。

舞钢有个石漫滩水库,现在是群众休闲的好去处,能实现内陆人民看“海”的小愿望,国内大量“小三亚”基本都是这样的水库景观。石漫滩水库库容不大,但是意义重大,这是苏联援建新中国的第一座水库,也是新中国在淮河上修建的第一座水库,号称治淮第一坝。豫中之地,多灾多难,光淮河泛滥一项就给河南老乡带来很多灾难。治黄治淮,这是一个延续千年的历史任务,到现在也依然在持续,黄患淮患并没有因为时代发展而自动消失。《雍正王朝》第一集第一幕就是朝廷召开中央全会应对处置黄河水幻,八皇子在会议发言,说黄河千古泛滥,历朝历代百姓都受黄河之苦,但是自皇阿玛当政以来,殚精竭虑,百姓不受黄患之苦达三十年。不管话是真是假,康熙皇帝对这个表态发言很受用。这当然是假话,黄河淮河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好皇帝就不泛滥。

758,这是一个很多人从未听过,但是对河南老乡来说代表沉痛灾难的数字。1975年8月,天降暴雨,淮河驻马店段数十座水库漫顶溃坝,舞钢的石漫滩水库也瞬间崩溃,这个事件被称为“758溃坝事件”,遇难群众在20万人以上。惨痛之剧,不忍细书。

下面说说平顶山的四个县,叶县、郏县、宝丰县、鲁山县。

宝丰

对于非平顶山的外地人而言,大家更熟悉哪个县?我最熟悉的是宝丰。

宝丰县有宝丰酒,许昌胖东来和宝丰联合开发了好几款酒。

第一款是“怼酒”,2020年上市,现在因为外观设计问题换代了。“怼”是一个语义非常宽泛的动词,类似于东北话的“整”,放在河南方言喝酒这个语境下,就是猛猛喝,略有些粗俗。不是雅言,属野人之语。张大彪见李云龙,桌上摆着地瓜烧,李云龙让他“闹两口”。闹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反正就是喝酒的意思。宋大哥今天请我来,肯定不是吃吃饭,得喝喝酒。在语言学里,这叫高语义泛化动词,highly generalized verb,比如do/get/take这种词,后面接什么就行。do homework是写作业,do the dishes就是洗碗,do me a favor是帮忙,do I a favor就是“整”。很多人品鉴怼酒,这个酒没被炒作前的市场价是25元,炒作了之后可能是45元。25块钱的酒,去掉一半营销成本和税费,酒的成本就12元,企业还有利润,还品鉴啥,大口怼就完事了呗。

怼酒出来之后,胖东来和宝丰又出了一个“自由爱”。Slogan是Love begin in 1995,“自由爱”是胖东来的企业文化,胖东来成立于1995年,所以这款酒就是为胖东来量身定制的,卖得很火。在白酒众多的香型中,浓、酱、清堪称三分天下。浓香、酱香的代表企业都非常多,酱有茅郎习等,浓就更多了,一只手数不完,漏掉谁都得罪人,但是清香型的代表企业很少,汾酒一家独大,二弟就是宝丰。“宝丰 自由爱”要卖70一瓶,虽然很多网友平时喝的都是茅台五粮液起步,但是放到现实生活里,70一瓶的“自由爱”确实有些贵了,尤其是对于清香型白酒而言。

清香型不能用陈酿讲故事,15年、30年、80年的酱酒可能也没那么大区别,但是人家编故事有科学依据,可以支撑高溢价。清香恰恰没法胡编,存的越久,味道越淡。30年的酱酒,那叫琼浆玉液,刚过磨合期;30年的清香型,那可能就是酒精兑水了。“自由爱”说自己主体用的是8年基酒,但是清香型白酒香味本身就淡,越陈越淡,8年基酒说不定还赶不上3年基酒的水平。

宝丰酒厂的老板当年帮过于东来,所以于东来连续和宝丰开发新酒,也是想着拉兄弟一把。于东来在网上的名气很大,隐隐有管理学教父的趋势,但是我看于东来并不像是一位现代企业家,更像李云龙。

宝丰酒厂的顶级产品叫“宝丰不愧天”,用范德彪的话来说,“假的都得一万多”,现在可能不到一万块钱了。这个产品名字化用了李白的诗,“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李白写了《月下独酌四首》,我们中学语文课本上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是第一首,这句“不愧天”是第二首。

宝丰还有一个马街书会,这是我熟悉宝丰的第二个原因。农历正月十三,全国各地的曲艺艺人齐聚宝丰县马街村,天为幕地为台,撂地表演,俗称“十三马街会”(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马街书会还没开,现在今年的马街书会已经开完了)。一方面是献艺扬名,线下pk,三月三亮镖会;另一方面也是养家糊口,台下观众谁家要办个堂会,现场听戏现场选艺人、看菜点菜。如果能把自己兜售出去,艺人就能找到接下来个把月的饭辙。

2006年,马街书会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全国各地类似的书会也有很多,比如山东胡集书会,其实也就是庙会、年货大街、“老潮玩集市”、LiveHorse。以前娱乐手段少,这就是“春节档”,一天能看千台戏、读万卷书。2025年,刘兰芳老先生又一次来到马庄书会,我有幸亲眼观看——观看的直播。马街书会影响力太小了,我差点连直播都没注意到。现场人山人海,老年及老中年为主。河南的寒风,寒风冷飕飕,81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大红羽绒服,顶着寒风登台献艺。艺德可敬。

80年代初,刘兰芳凭借广播《岳飞传》红遍大江南北,但河南观众通过广播只闻其声,未见其人。1981年2月,曲协主席陶钝带着刘兰芳一起来赶书会,据刘兰芳自己回忆当年的盛况,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人群之上在说书,人多的都漫过来了!那场面肯定比今天的追星更夸张,今天追星还得安排“粉头”雇几个狂热的托带带气氛,当年追刘兰芳可都是实打实的。河南老乡爱岳飞,也爱刘兰芳。演出结束之后,根本没法走,最后从周边大队调来一百多民兵,公安弄了两辆吉普车在人群外做“疑兵之计”吸引视线,才算把刘兰芳从人群中挤出来。

鲁山

下面说说鲁山县。

鲁山县有个尧山,这是5A景区,尧山之尧得名何处说法不一,但是可以肯定跟“尧舜禹”没什么关系。尧山脚下是墨子的老家,墨子还有其他几个“故乡”,比如滕州、商丘。墨子名气不像西门庆、潘金莲这么大,所以几个地方政府争的不是这么厉害。

唐朝有个元德秀,当过鲁山令,是鲁山的父母官。之前有个网络梗叫“真的秀”,南宋有个宰相叫真德秀,属于被网络梗带火的冷门历史人物。“真”是改的姓,避皇帝的名讳,原名“慎”;“元”也是改的姓,孝文帝改汉姓,改“拓跋”为“元”,原先在北魏可是皇族,咱见面都得磕一个。

元德秀,品德高。幼年丧父,母亲把他拉扯大,中了进士之后,背着患病的老娘一起进京做官,很像《感动中国》里常有的背着残疾母亲上大学的事迹。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位残疾学姐,比我早两届,她去教室得坐轮椅。每年她选课都是大新闻,我们教学楼没有电梯,学校会把她选的课尽量安排在一楼教室,她不选完课,全校都没法给课程排教室。她成绩很好,她可能是全校最难逃课的人。元德秀也一样,背着老娘,也很难逃课,最终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元德秀在鲁山有善政,《新唐书》里记载了一个类似“周处处三害”的故事。元德秀刚到鲁山担任县领导,鲁山刑警队正好抓了一个“盗”。“盗”和“贼”是两回事,荀子说私窃谓之盗,劫杀谓之贼。从后面剧情可以看得出来,刑警队显然低估了“盗”的战斗力,他可不是鼓上蚤,而是黑旋风。

庭审的时候,“盗”提出了一个方案,说鲁山县现在有只老虎,百姓被祸害得不轻,我想去打虎抵罪。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个“盗”的罪行应该不轻,可能数量特别巨大,或者是偷到了丁举人家里,要不然也不至于玩命赎罪。特别军事行动里,俄罗斯也弄了不少“赎罪营”,犯人只要上前线,就能免刑。一般的犯人,估计对这种免罪名额也不感兴趣。

打虎抵罪,县令同意。

元德秀刚表态,属下的师爷赶忙来劝:领导您刚来,有些情况您可能不熟悉。这小子肯定是想耍花招,真放他出去,他肯定就跑了,到时候大人您也要被连累。

元德秀不单单是名字里带德,是真有德,他说“许之矣,不可负约”。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过的事情就不改了。

“即有累,吾当坐,不及余人”,关键在这后半句,这才叫“德”。师爷你尽了提醒的责任,后面如果真出问题,我一个人担着。

光有前半句,没有后半句,这叫沽德买名,是缺德。现在有些领导,只讲前半句,不讲后半句,什么事情都想揽,又什么事情都往下属头上推,出了成绩是领导去汇报经验做法,出了问题是属下去接受审查调查。让他签个字,他还得罗里吧嗦备注一大堆话,写着“严格按照规定执行”,一点责任都不想担。这就叫无德。

这些年,反复提让干部敢于担当,愿担当、敢担当、善担当,绝不让老实人吃亏。这种提法其实和“刺激消费”差不多,如果我有钱了,我干吗不消费?担当也是如此,不是让干部担当,而是要让领导带头担当。如果上面领导敢担当,比如像元德秀这种,“即有累,吾当坐,不及余人”,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下面的小吏又怎么会不敢放开手脚工作呢?还不是被不敢担当的领导整怕了,你在地雷阵里越是敢冲敢闯,最后变成的块数就越多。

要是元德秀批示一句,“既要让犯人放手打虎,又有做好保外打虎阶段的稳控工作,防止社会面风险外溢”,手底下的人还怎么担当?恐怕就得让犯人拴着脚镣去打虎?《人民的名义》里,观星区长孙连成拍桌子怒斥李达康,你让我们怎么担当?一把就扯掉了这种无德领导的遮羞布。

元德秀,有德。

这个“盗”也不含糊,武艺高强。“明日,盗尸虎还,举县嗟叹”。第二天,“盗”就把老虎的尸体给背回来了。“盗尸虎还”,《新唐书》是文学家写的历史,所以用字特别凝练,这四个字比7z的压缩率还高,已经压缩到无能为力了。“举县嗟叹”,叹的不光是元县长德政的勇气,更是重刑犯打虎的实力。这种危险分子,把他关在牢里,群众安全感提升了,但是狱警安全感全下降了。I am not in danger,I am the danger。

《新唐书》写这段,主要是为了写元德秀的德。这其实是一个故事模板,就像每年高考,总有交警为忘带准考证的考生摩托开道,在开考前6分钟取来了准考证。大唐盛世,总得有这些好人好事。某地受灾,总有不愿意留下名字的群众往派出所扔下10万块钱塑料袋就走。俗不俗套不重要,有没有也不重要,关键是得有。这个故事的母题叫“纵囚”,始作俑者就是李世民。

贞观六年,李世民复核死囚犯。李世民灵机一动,想试一试以德服人。他让390名死刑犯全部回家过年,然后立了一个君子约定,必须在第二年九月秋决前回来受刑。结果,您猜怎么着?和您猜的一样!这390人在第二年一个不少地全部返回长安,甘愿领死。这些犯人被仁政感动,连李世民自己都被仁政感动了,大手一挥,全员赦免。

我后来在《意林》之类的媒体上还看过这个故事的plus版本,发生在国外,情节更丰富,主题当然不能再是回家过年了,是过圣诞节。到了约定时间,有1个囚犯没回来,监狱长因此要代为受过,被五花大绑推上了刑场。刽子手的鬼头刀都已经举起来了,有个蓬头垢面的人大喊“刀下留人”,他就是那个失约的犯人。他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泥石流,道路被冲毁,是翻山越岭过来的,所以耽误了时间。结局都是一样的,全员赦免,大团圆结局。

这事是真的吗?要说是假的,这是《长安日报》《长安日报(海外版)》报道的,这能有假?但要说这种故事是真的,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欧阳修是不信。他写了一篇《纵囚论》,结尾说“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我们现在有些媒体就爱“创新”。现成的正能量事迹不去报道,非得从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身上挖掘人性的光辉;现成的抗日英模不拍成电影,非得让海盗、土匪浪子回头来参加革命。我们的媒体,报道时候就要说人话、办人事,不要老把一些远超人类道德水平的事情当成样板来宣传,这是低级红、高级黑。《血缘不能定义“父亲”真正的重量》,这事儿竟然被最高法当成正面典型来宣传。不立异以为高,看来最高法的“立异”确实最高。

元德秀有个弟子叫元结,鲁山人。元结和《三国演义》里的徐庶差不多,年轻时候混社会,十七岁才开始回头是岸,折节向学,师从元德秀。折节向学,这个典故最早说的是名将段颎,原文参看《后汉书》。段颎小时候也是素习弓马、轻财任侠,长大后才发现这么混下去不是办法,“折节好古学”。“折节”就是原地掉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船小好调头,以前打打杀杀,现在研究人情世故。段颎后来成为一代名将,平定了东汉的羌乱,但是他阿附宦官,镇压学潮,带兵进京镇压太学生,抓捕了一千多人,参看《后汉书 孝灵帝纪》。

“折节”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韦应物,写过《滁州西涧》,小学生必背古诗。韦应物家是京兆韦氏,富二代,从小就横行乡里,靠荫补照样有官做。安史之乱后,老韦家落了迫,韦应物才下决心好好读书。苏洵,苏轼的老父亲,《三字经》里都写了他不爱学习的事情,“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苏洵家里条件好,不用操心养家的事情,就是玩儿,玩到家庭出现变故,才开始好好读书。

元结有个好朋友,颜真卿。元德秀、元结去世之后,碑文都是颜真卿给写的。

叶县

叶县有个叶县县衙,导游通常说这是中国唯一一座保存完好的明代县衙,或者说中国三大县衙之一。反正定语加的够多,数量就可以够少。河南南阳内乡县衙、山西晋中平遥县衙、景德镇浮梁县衙、郑州密县县衙、青岛即墨县衙,大家都有自己的定语。

山东即墨县衙很谦虚,说除了叶县、内乡、平遥三大县衙,最完整的就是即墨。密县县衙说咱是“中原第一衙”,县衙主体建筑虽然是近代重修的,但是监狱可是老的,从隋朝一直用到2003年。前面介绍元德秀,把打虎猛男关在牢里,最没安全感的就是狱警和县令的全家老小。

县衙是集中办公区,民政局、城管局、法院、监狱都在县衙里;也是县长的生活区,县令的一家老小都住在县衙里。这既是官署,也是官邸。像叶县县衙,狱房隔壁就是县令的住宅。对于一个能杀死老虎的犯人而言,越狱去县令的生活区恐怕也没什么难度。如果按照《水浒》的剧情,元德秀会直接赦免这个盗匪,并提拔他当都头。在古代想“封存”案底很容易,改个名就行。比如关羽本字长生,杀人当了逃犯,改字云长。元德秀也给大盗赐名,原先的名字就不要用了,和过去彻底说再见;你武艺高强,坐如钟、站如松,本县甚是喜欢,你以后就叫“武松”吧。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大概率是一个孔目,司法系统的工作人员,他笔下的“武松”很可能就是他的一个同事,一个被迫堕落的超级警察。武松的上半场也许和元德秀释放的“盗”一样,只不过他遇到了缺德领导,从“打虎武松”变成了“杀人者武松”。

有个成语,叶公好龙,叶县就是叶公的封地,叶县也是中国叶姓的一个重要发源地。叶公好龙,实际上是儒家对法家人物叶公的一个系统性污蔑、抹黑。这里就不再过多展开了。

郏县

平顶山下辖四个县,前面写了宝丰、鲁山和叶县。这些都是为醋包的饺子,但是写到这里,实在写不动了。很累,也很心累。

打人事件是个悲剧,我在新闻里认识郏县要更早,是一出投资闹剧,“俄罗斯外籍院士”要在郏县投资33亿建“三苏文化园”项目,结果一地鸡毛。

郏县有三苏坟,这里是苏轼、苏辙兄弟二人的坟墓和苏洵的衣冠冢。苏轼是四川眉山人,晚年从海南流放归来之后落脚江苏常州,他临终的遗愿是葬在嵩山脚下,而不是归葬眉山。这里主要是两重现实考虑,此时弟弟苏辙在河南许昌做官,后事要全靠弟弟操办,葬得离弟弟近一点,从现实上更方便;另一方面是“恋阙”,士大夫死了之后要葬在京师附近,以示忠诚。北宋的首都是开封,郏县离开封不远,而且有一座小峨眉山,冥冥之中就像为苏轼准备的。

要投资33亿元的商人叫苏文,甘肃敦煌人,声称是苏辙后人。项目在2022年签约,县政府被商人耍的团团转,三年内没有任何投资到位,项目目前已启动退出程序。当地政府说,“一分钱没有投,也没有拿走县里一分钱的东西,县里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这句话有三分之一是真的,那就是苏文一分钱都没有投;有三分之一半真半假,那就是没有从县里拿走一分钱,这个需要审计。如果是我被骗了,我也会说骗子根本没骗到钱,丢不起这个人;

还有三分之一是大谬,那就是县里没有受到任何损失。或许财政资金、国有资产没有流失,但是政府的信誉损失了,一个低级的骗子能把县政府耍的团团转,全县上下就没有一个明白人吗?如果真是这样,还有什么商人敢来这种草台班子营商环境里投资?骗子苏文打着苏辙后人和郏县政府座上宾的相关旗号,到处招摇撞骗,这也叫县里没有损失吗?为了一个苏文,县里等了三年,等来一场空,白白损失了发展机遇,这也是机会成本的损失。当然了,对于很多草台班子来说,停止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什么不干比四处出击的损失还要小,不做任何操作就已经能跑赢80%的人。比如那栋独山水司楼,以后五任县官可能都化解不完这些地方债。

郏县有一座山陕会馆,建于康熙年间,当时山西、陕西的商人从南方往蒙古、俄罗斯运茶叶,郏县是万里茶道商路上的一个节点。如今会馆仍在,破败不堪,已不对外开放。现在古建保护的处境很尴尬,不修缮,建筑会被破坏;出资修缮,大部分修复都是破坏性修复,修复出来比断壁残垣还让人心痛。好容易修复好了,修旧如旧,对外开放则又是对古建的破坏,不对外开放又很难创收,毕竟绝大部分地方的旅游产业还只会卖门票。

以前商人们从这里去俄罗斯挣钱,现在“俄罗斯外籍院士”回来这里骗钱。俄语里面,俄罗斯是“露丝给”,中国是“给大爷”,现在苏辙的孙子真给大爷上了一课。我推测郏县时任一把手可能已经落马被查,一搜新闻,果然如此。2025年4月,郏县时任一把手落马,曾经是80后明星干部。从2018年到2025年4月,郏县只来了两任“县太爷”,现在全部落马。这十年,是高质量发展的十年,却成了郏县失去的十年。顶戴花翎好摘,但是这失去的十年,无法追回。

逝者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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